想不到的，是这样好的《集结号》，这么有大师风范的冯小刚。

       直到天映前，我对这部电影都没抱什么指望。因为，冯导给我的印象无非两样，一个是在《甲方乙方》等贺岁小片中以耍贫见长的喜剧导演；一个是在《夜宴》中心比天高，力不从心的弱势导演。尤其后者，因为时间靠近，印象犹深，冯导憋着一股子劲儿要超越张陈二位，步其后尘请了一帮子头牌，结果，那些在国际上名气高出冯导许多的腕儿，一个个都非冯导所能驾驭，无论是谭盾的音乐、袁和平的动作、叶锦添的美术、甚至是章子怡葛优的表演，全部脱离了电影各自抢戏。正是这样的记忆，令我对冯导掌控战争大片的能力很是心悬。

       而《集结号》竟是好得远出我的意料之外了。

    好就好在，一个很可能被拍得稀里哗啦煽情不止的故事，如今在《集结号》中有节奏、有节制地展开。其隐忍内敛处，堪比李安电影，因此，也格外有力量。

片子讲故事和表现人物，深得中国传统白描手法叙事的神髓与美感，节奏明快，决不拖泥带水，在以动作细节、面部特写表现人物内心时，尤为精到。片子一开头，谷子地对敌军喊话招降，三言两语，就一并交待了人物身份性格、战事时间地点，洹染了气氛，还为稍后谷子地连队中伏、指导员阵亡、谷子地愤怒杀降交代了心理伏笔。另一幕，被记大过的谷子地关完禁闭出来，胡军饰演的团长交给他阻击敌人的任务，两人对着火炉，谷子地埋头吃喝，团长表情复杂地叙说当年情，“有什么事，看我能为你做的”，分明是在问后事了。谈到作战，先答应谷要什么给什么，枪支弹药随他拿，偏偏一个人都不肯多给；警卫员只给谷半条烟，团长又把剩下的半条找出来给了谷……透过这种种细节，聪明的观众不难看出，其实团长早有预谋，这四十七个“脑袋”是要“壮士一去不复返”的。只是谷子地懵然不知，很认直地要多争取点战斗力，为打一场胜仗作准备。

团长的心思铺垫完毕，是一个有力的收束：

团长问：“你明白这次的任务了吗？”

一直赖不几几的谷子地，此时很有职业军人风范地起立立正，面对镜头的脸部大特写，庄重复述：“死守阵地……不管什么时候，听到集结号马上撤退。”

从字面上看，这个命令好像生怕战士们不肯撤退，但联想到后来集结号根本不会吹响，这一反衬，太有力量了。

《集结号》发挥了冯小刚善讲故事的长项，动静张弛的节奏拿捏得出乎意料的好。在打烂银幕的狂轰滥炸战争大场面中，穿插战士写家信、谈家常的情节，表现代理指导员王金存抗拒内心恐惧的过程、战士们个性鲜明的战死过程……没有以前国产大片中为了大场景而大场景的通病，大场景真正成为故事的一部分，只是故事推进的背景。

《集结号》的战争特效用的是《太极旗飘扬》的团队。我觉得比《太极旗飘扬》应该说是有提高，因为用了中国式的写意表现，场面壮阔，冲击力不减，但却没有那么血腥，不会直接让人感官难受，但，那种冲击是直指心灵的，对战争的批判因此亦别具力度。

《集结号》很容易就被说成是中国的《太极旗飘扬》，因为两片都是关于内战的。《集结号》显然不是《太极旗飘扬》，因为它没有那样的生存语境。《太极旗飘扬》可以很直接地袒露一个民族的伤口，狂野地倾泄一个民族的悲情，因此，影片风格更为粗犷凌厉，就像一声吼向长空的嘶号，执着不休地追问着：一个普通家庭的悲欢、一个普通公民的生命，在政客的权力博弈中真的是无足轻重可以随便牺牲吗？

而中国人，从古到今都注定是要“哀而不伤，怨而不怒”的，甚至，都不能说是怨。冯导戴着镣铐跳舞，要兼顾审查及商业等多方考虑，实在是难为他了。现今这个样子的《集结号》，该表达的很多东西也表达了。虽然片子很圆滑地处理了很多矛盾，比如，没让团长活着见到谷子地，而把他处理成升为师长后也战死了。只让谷子地到他的墓前大吼大叫发泄了一番，连那原要举起来砸向墓碑的酒瓶子都没砸下去。谷子地发泄完后，还当即就与他“同归于好”，承诺以后负责供应他的清明烟酒。好像立即就忘了他刚才的质问：“你他妈的怕被咬死，我的四十六个兄弟就不怕被咬死吗？”

片子当中，有深意的细节很多。我们看到，师长的牺牲与战士的牺牲，价值显然是不一样的，师长坐拥一块开阔的风水宝地，高高的墓碑气派无比。相对之下，最后被追认为烈士的四十六人合墓是那样的寒伧简陋——这还毕竟是石碑了，在另一片无名烈士墓地上，只插着一片片的木板，每一个都写着“无名烈士”——“爹妈都给起了名字的孩子，怎么都变成无名了呢？”——谷子地的这句感慨，有太多的意味。另外，团长为什么要把被他“牺牲”掉的四十七名战士（包括谷在内）报成“失踪”而不是“烈士”？这又有什么样的内幕？影片不及展开，只以一个温情脉脉地长镜头收尾：苍茫暮色中，慢动作的谷子地深情回望（应该是同袍墓碑的方向），手中的火把随着他转身前行的节奏舞动，暧暧的火光温暧了幽暗的银幕……

这个结尾，还不算矫情难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