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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圣叹400周年诞辰回望:一位文学批评家的非正常死亡
作者: 叶红梅 | 2008年04月07日 19:55 | 栏目: 食(89) 点击 | (6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yehongmei.blshe.com/post/3290/184924
缘起:今年的4月8日农历三月初三,是明末清初文坛怪杰金圣叹四百周年诞辰。金圣叹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戊申(1608年),卒于清顺治十八年辛丑(1661年)。他将不入正统文人法眼的通俗读本《水浒传》、《西厢记》大举抬高,与文史经典《史记》、《离骚》、《杜诗》、《庄子》并列为六大"才子书",详加评点刊行,一时洛阳纸贵。1661年,金圣叹以震动朝野的"哭庙案"被诛。金一生自负才智,言行放诞不羁。身前身后,毁誉参半,争论异议至今未息。
当金圣叹面对刽子手的时候,不知可曾有一念闪回他亲手改定的《水浒传》结局,那个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汉被集体砍头的恶梦,而这个恶梦最后竟然是应验在他自己身上!顺治十八年(1661年)辛丑七月十三日立秋,金圣叹与一百多名死囚一起被斩决于江宁(今南京)三山街。同时被腰斩的,还有他点评六套“才子书”、为天下才子奠立写作范本的宏愿。传说中,金圣叹到死不脱自负才智的狂生本色,到了刑场上,还有闲心教儿子对对子,出上句曰:“莲(怜)子心中苦”,儿子唯痛泣不能对,金圣叹又对出了极其工整的下句:“梨(离)儿腹内酸”。但现实却未必有这样诗意从容的文士之死,据与“哭庙案”多位死难人士交好的顾公燮在《丹午笔记•哭庙异闻》中记载:行刑当日“辰刻于狱中取出,罪人反接,背插招旗,口中塞栗木。挟而趋走如飞。亲人观者稍近,即披甲(士兵)枪柄刀背乱打。俄而炮声一震,百二十人之头皆落。披甲奔驰,群官骇散。法场上惟有血腥触鼻,身首异处而已。”口中被塞木噤声,亲人又被赶打远离,何来父子吟诗作对的可能?只愿埋首著述的一介书生,最后却像他笔下的草莽英雄一样,因谋反的罪名身首异处,这究竟是一种圆满,还是一种遗憾?
(一)“哭庙”冤案,一次扩大化的士林清洗
金圣叹最后托狱卒带给亲人的遗书写道:“杀头至痛也,籍家至惨也,而圣叹以无意得之,不亦异乎。”对于自己竟被杀头,他显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。
“哭庙案”,事起于苏州吴县新任县令任维初,一面以严刑催交赋税,杖毙一人,一面大举盗卖官米,中饱私囊。吴中百姓不堪其苦。时值顺治帝宾天,江苏巡抚等大小官员都到苏州知府衙门 “哭临”。苏州府属各县秀才一百多人亦聚集文庙,向孔夫子痛哭申告。复又鸣钟击鼓,向巡抚朱国治跪进揭贴,请逐酷吏。一时集者逾千,哭声震天。朱大惊失色,当场抓了十一位秀才,与吴令任维初分别交府县及道台讯问。任维初供称,私卖官米是因为朱巡抚索贿。朱为了掩饰己过,遂拨动新朝的敏感神经,诬指众秀才聚众抗粮,惊扰先帝之灵,意图谋叛。不久,任维初官复原职,先后系狱的十八名秀才则被清廷砍了头,其中金圣叹等八人还被抄家,妻与子流放极北苦寒的宁古塔(今黑龙江宁安县)。
当苏州秀才哀婉地“哭庙”,恭顺地“跪进揭贴”时,大概不会想到为民请命,举报贪官也会有杀头抄家的大祸。 “哭庙”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。当地经济发达,人文荟萃,来自殷实之家、中产阶级的读书人成为一股重要的社会监察力量,当官府有不法之事不当之举,士子们每每聚集文庙,作《卷堂文》,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后,更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申告,在明朝,人多势众的“哭庙”申告往往能令官府不敢小视而采纳。但换了新朝,老皇历撞了南墙。因“哭庙案”牵涉入狱又幸免于难的顾予咸在《雅园居士自叙》中分析说,新朝统治者因为对“哭庙”习俗“未之前闻,张皇摭拾”,故兴起大狱。这种说法未免当局者迷了。“哭庙案”显然不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解悲剧。清兵入关,在北方势如破竹,在江南却遇到了较为激烈的抵抗。故新朝在北方每施怀柔,对南方则强硬镇压, “嘉定三屠”、“扬州十日”,还有苏州、江阴、常熟、昆山、海宁等地的屠城惨案密集地发生在江南。“哭庙案”距清兵攻下南京,灭掉南明不过15年,如何扑灭江南民间或明或暗的反清甚至是不合作情绪,正是新朝耿耿于怀的一件大事。除“哭庙案”,此前的“丁酉江南科场案”,几乎同时的“奏销案”、“通海案”、此后的“明史案”、“戴名世案”等文字狱,都是新朝借机大规模收抬江南士绅阶层、并掠夺其财产的大案要案。被杀头者每以数百计,流放者更是过千上万。
金圣叹是如何卷入“哭庙案”的,史料有两种说法:一、众秀才被抓次日,金圣叹起草揭贴,并在家中开印,发动民众“哭庙”,故被定为“首犯”。二、当局抓了十一位秀才后,犹未甘心,更严刑逼供,大举牵连。直到把平素好发议论,诗集有不满情绪的名人金圣叹也打入法网,方始满意收手。故当时苏州有民谣唱道:“天呀天,圣叹杀头真是冤。”
两种说法中的金圣叹形象小有差别。第一说,振臂一呼,群起响应,侠骨英风,令人景仰。后一说,则似乎金圣叹并未参与“哭庙”,纯被“冤杀”,光辉的成色稍逊。但他能令当局视为“危险人物”,必除之而后快,正因其平日好持公论,对达官贵人每多讥讽的缘故。那种特立独行的书生意气,同样值得钦佩。时人对他之被害,多表惋叹,既惋惜他未能完成著述大计而遇难,更慨叹十七人能与金圣叹这样的名士同死,可以并称不朽了。
(二)吴中狂士:一位畅销书家的毁誉人生
金圣叹,名采,又名喟。圣叹这个古怪名号的来源,据说与论语和孔子有关:孔子问众弟子志向,曾点答: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夫子喟然叹曰:“吾与点同!”——是为“圣叹”。可见,金圣叹向往的乃是悠游林泉的审美人生,并隐然自诩为夫子之道的传承者。
金圣叹幸而生在人杰地灵、富甲一方的“天堂”苏州, 不幸却生在了兵祸连结的明清易代之际。幸者,富裕的苏州社会有深厚的“养士”传统,百姓文化程度较高且思想开放,金圣叹不必泯灭自我,去挤那条科举做官的独木桥,靠出书,做清客,当名士,就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准,并赢得士林的尊重。不幸者,连年战乱朝代更迭,不仅摧毁了社会的经济基础,亦容不下金圣叹一张安静的书桌。
清人笔记称金圣叹“颖敏绝世,才气超群”,又“性滑稽,喜诙谐”,想来是个智商很高的人物,高到可以把别人战战兢兢、严阵以待的科举考试当成游戏,据记载,他16左右考取苏州府属长洲县的“博士弟子员”(俗称秀才的一种),到了年末岁考,却因文章怪诞被黜革;第二年,以金人瑞的名字跑到隔邻的吴县应生员试,结果考取第一。秀才每年都要考试,金圣叹常喜欢在试卷上来几句俚词小诗,戏弄考官。于是屡被除名,又屡再考取,学官亦无之奈何。
金圣叹成名很早,20岁已被大名士钱谦益(也就是著名美人柳如是的夫君)写入笔记中,号称月仙附体,设坛批乩,其实是借神怪之名,发惊世骇俗之论,从此为文更加“机变澜翻,如有神助”。当时社会盛行讲学的风气,金圣叹正是一位备受欢迎的讲者,时人描述他“升座开讲,发声宏亮,顾盼伟然”,他不仅旁征博引,经史子集官稗野史信手拈来,且于儒道释经典自由进出,“议论皆前人所未发”,座下僧俗听众为之“顶礼膜拜,叹未曾有”。 (清廖燕《金圣叹先生传》)。而他点评的《水浒传》、《西厢记》等作品,更是极为畅销,“顾一时学者,爱读金圣叹书,几于家置一编。”(清王应奎《柳南随笔》)——这等风光,可比今天电子时代的“学术超男”了。
然而,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金圣叹,他的离经叛道,他的风光无限,注定要被正统之士切齿痛恨。金圣叹生前,他们拿他没办法;金圣叹被砍头,他们群起“拍手称快”,纷纷作文“大批判”。其中骂得最狠的,要数当时的著名文学家归庄,他写了一篇《诛邪鬼》,不仅斥金批《水浒》《西厢》为“倡乱”、“诲淫”之书,更罗列多个故事攻击金圣叹为人“贪戾邪淫”,流毒天下,罪不胜诛,不能因为他做了鬼就放过他。
那个生前诙谐幽默,傲视俗流的“邪鬼”,会介意这些身后的嗷嘈吗?当然,他已经无法介意了。





因《水浒》而知金圣叹。竟然是这样的非正常死亡,叹,喟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