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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今版豫让故事对读之二:话剧版豫让不是历史上的豫让
作者: 叶红梅 | 2007年09月02日 10:26 | 栏目: 兴(100) 点击 | (7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yehongmei.blshe.com/post/3290/96264
看完话剧《刺客》,带着极不舒服的感觉回到家中,的第一件事,就是翻出《史记》。
《史记》是一本能让人看得内心充满温暖的史书。太史公身罹奇祸而不失赤子之心,他笔下记录了高高在上的当权者的杀伐争夺,也记录了大量的卑微者失败者的勇气与智慧之举,这样的记载有如闪闪发光的珍珠,在血流成河龌龊肮脏的"相斩史"中闪耀着人性的光辉,给人心以信念和希望。《刺客列传》就是一系列彰显小人物舍生取义对抗强权的感人故事。豫让是其中最动人的一章:
豫让者,晋人也,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,而无所知名。去而事智伯,智伯甚尊宠之。及智伯伐赵襄子,赵襄子与韩、魏合谋灭智伯,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。赵襄子最怨智伯,漆其头以为饮器。豫让遁逃山中,曰:“嗟乎!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说己者容。今智伯知我,我必为报雠(注:同仇)而死,以报智伯,则吾魂魄不愧矣。”乃变名姓为刑人,入宫涂厕,中挟匕首,欲以刺襄子。襄子如厕,心动,执问涂厕之刑人,则豫让,内持刀兵,曰:“欲为智伯报仇!”左右欲诛之。襄子曰:“彼义人也,吾谨避之耳。且智伯亡无后,而其臣欲为报仇,此天下之贤人也。”卒醳(注:同释)去之。 居顷之,豫让又漆身为厉,吞炭为哑,使形状不可知,行乞于市。其妻不识也。行见其友,其友识之,曰:“汝非豫让邪?”曰:“我是也。”其友为泣曰:“以子之才,委质而臣事襄子,襄子必近幸子。近幸子,乃为所欲,顾不易邪?何乃残身苦形,欲以求报襄子,不亦难乎!”豫让曰:“既已委质臣事人,而求杀之,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。且吾所为者极难耳!然所以为此者,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。” 既去,顷之,襄子当出,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。襄子至桥,马惊,襄子曰:“此必是豫让也。”使人问之,果豫让也。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:“子不尝事范、中行氏乎?智伯尽灭之,而子不为报雠,而反委质臣于智伯。智伯亦已死矣,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?”豫让曰:“臣事范、中行氏,范、中行氏皆觽人遇我(注:觽同众,待我与众人无差别),我故觽人报之。至于智伯,国士遇我,我故国士报之。”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:“嗟乎豫子!子之为智伯,名既成矣,而寡人赦子,亦已足矣。子其自为计,寡人不复释子!”使兵围之。豫让曰:“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,而忠臣有死名之义。前君已宽赦臣,天下莫不称君之贤。今日之事,臣固伏诛,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,焉以致报雠之意,则虽死不恨。非所敢望也,敢布腹心!”
于是襄子大义之,乃使使持衣与豫让。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,曰:“吾可以下报智伯矣!”遂伏剑自杀。死之日,赵国志士闻之,皆为涕泣。
这段记载,原出《战国策》,太史公基本照搬,只有一两处小改动。话剧《刺客》虽号称是根据《史记》《战国策》而作,其实已大动手脚,把一个可敬可悯,令被刺杀者亦为之泣下的勇义之士,变成了一个可笑可叹、愚顽偏执的小丑。
最大的改动是,把豫让对赵襄子的刺杀由两次改成了四次,赵襄子对他的赦免,亦由一次加到了三次。正是在这来来回回杀与赦之间的磨几,消解了豫让刺杀行为的张力和悲壮。舞台上的豫让,无勇无谋而不自知(连猪都杀不了却想去杀人),居然推了一车西瓜(不知是不是向小兵张嘎学的)意图滑跌前呼后拥的赵襄子以制造行刺机会,结果招来台上台下的讪笑。赵襄子再三不跟他计较仍不知进退,唧唧歪歪可比唐僧,偏执偏狭可比杨丽娟。话剧长近两小时,前三次刺杀的情节在一小时内过完。而最后一次刺杀前漆身吞炭,毁容毁声的情节则配了极为刺耳的音效作了长时间的夸张渲染,豫让被表现成一个卖弄玩味自己痛苦的自虐狂,令观众极感不舒服,对人物行为不能理解甚至反感亦在情理之中了。更关键的是,该剧将豫让所欲为之报仇的智伯简单定性为一个一无是处的暴君,而他所欲刺杀的赵襄子则表现成一个宽宏大量的明君,完全抽离了豫让报仇的合理性。
更让人不能接受的,是对豫让临死前刺衣细节的改动。太史公的描写简洁而震撼:豫让被士兵围住,隔远面对为他的行为叹息泣涕的赵襄子,他从容说出自己的心愿,赵襄子理解了他并让人送来外衣,豫让三跃而击之后伏剑自杀。这一死,利落从容,不卑不亢。
但在话剧中,豫让却是像狗一样地软伏于地,哀求赵襄子满足他的心愿,赵则如斗牛士一样优雅地抖开红色外袍,变了几个方向迁就地举到豫让面前。豫让竟然还举剑乏力三刺不中,得劳赵亲自把袍子盖住剑尖,潇洒往下一拉,让豫让死个瞑目。这一死,死得何其猥琐,可怜复可笑。
这一个豫让和《史记》与《战国策》中的豫让不是一个人,他已经被贬损,被曲解,被涂污了。豫让无疑是个失败者,但他更失败的是在死去2400多年后,千秋之名被扯落烂泥中,被恣意践踏嘲笑。然而,这只是豫让的失败吗? (未完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