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间一壶酒

记录苦难的那个人平静地走了

献给

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，

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。

但愿他们原谅我，

没有看到一切，

没有想起一切，

没有猜到一切。

——摘自《古拉格群岛》题献

8月3日，被称为“俄罗斯良心”的伟大作家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病逝，享年89岁。

第一次听到索尔仁尼琴的名字是在刘小枫老师的课堂上，不记得是上世纪的86年还是87年了。那时候，大家对严肃文学、哲学思想史和学术名著有一种今天的人们所不能理解的热情与兴趣。老师们固然是时不我待地填鸭传授，学生们也是如饥似渴地把枣子都囫囵吞了先。

刘小枫老师是在什么样的语境下说起索尔仁尼琴的？现在已经记不得了，但对他说起的与“古拉格群岛”相关的作家良知的细节，却是印象深刻。“古拉格” 即“劳动改造营管理总局”，原是苏联劳改制度的象征。以“群岛”名之，极言其星罗棋布，无所不在。刘老师特意介绍了书中与高尔基相关的一个细节：上世纪20年代有一个犯人逃到西方，写了一本书揭露劳改营的地狱景观。当局大为光火，请当时苏联最负国际声誉的作家高尔基前来参观劳改营，所见所闻当然是一派莺歌燕舞、欢乐祥和。高尔基还被邀请到儿童教养院视察，孩子们衣饰整洁，或唱歌跳舞，或看报学习，虽然其中有的人把书报都拿反了。高尔基正为他看到的和谐人道景象感动，突然一个小男孩对他说：“你看到的是假的！”男孩告诉作家他所看不到的一切，作家流泪了……作家走后，男孩被枪毙，他不能想到，那个曾经为他流泪的世界著名作家回到莫斯科后发表的竟是《索洛维茨岛——犯人的天堂》一文。

曾经的红军上尉、卫国战争英雄索尔仁尼琴因在与友人的通信中“批评斯大林”，被判劳改，在“古拉格群岛”中度过暗无天日的8年。出狱后，他写了一系列与劳改相关的作品，《古拉格群岛》是其中最具史诗意义的一部。这些作品使他获得了“俄罗斯良心”的世界声誉，也曾令他一度丧失苏联国籍，并被驱逐出境。他在西方各国流亡了整整二十年之后，才于1994年，经俄罗斯总统叶利钦邀请回归俄罗斯。他的作品得以在自己的国家正式出版。

索尔仁尼琴于1970年获诺贝尔奖，理由是“因为他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义力量”。他确实无愧于“俄罗斯良心”的称号，作为作家，他一直保持着尖锐的批判性。在苏联，他批判作协，批判专制制度，哪怕被开除出作协，被逐离自己挚爱的俄罗斯大地；流亡海外期间，他尖锐地批判西方的政治。2007年俄罗斯国庆节，索尔仁尼琴获得俄罗斯人文领域最高成就奖——俄罗斯国家奖。主持颁奖的普京总统突然决定前往莫斯科郊外的索尔仁尼琴家中，拜访由于健康原因无法去克里姆林宫领奖的作家。于是，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张照片，当总统进门时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背对着大门，没有丝毫笑脸相迎的姿态，而这些年，老人对俄罗斯现状的批评并没有因健康原因而稍减。

虽然索尔仁尼琴十多年前就被迎回祖国，获得俄罗斯从上到下的尊敬，他当年所揭露的“国家机密”，在俄罗斯已公面公开，但他的《古拉格群岛》似乎直到1996年，才在内地正式出版，扉页上还特别注有“内部交流”的字眼。我是1997年买下的这套三卷本。距首次听闻索尔仁尼琴之名已是10年之后。10年斗转星移，情怀早已两样。买下这套书，似乎只为触动了依稀的一段记忆，翻了几页，便束之高阁了。那时，能令我沉迷的已经是电子游戏，又或其他不费脑子的书。求财、找乐，是这一时代的主旋律了。

俄罗斯跟我们当然是很不一样的民族。他们的文化中对苦难的重视是宗教式的。而中国人，先贤早就说过，是乐感文化。屈原死后，难得有文人对“民生之多艰”会直白地关注与表达。众生皆苦，那是必然的，人人都在想办法苦中作乐。这跟俄罗斯传统太不一样了，托尔斯泰、陀思妥也夫斯基都是贵族出身，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，要深入到流浪汉、妓女、边缘人的痛苦中，把自己的心折磨成碎片。

俄罗斯已经翻过了《古拉格群岛》的一页，进入了民主社会。终于能走到这一步，是否正得益于他们直面苦难，不健忘苦难的传统呢？

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

《功夫熊猫》与《赤壁》有可比性吗？有的，两片都是以弱胜强的积极主题，都“英雄所见略同”地拿针灸与点穴来搞笑；都用一只乌龟代表神秘高妙的中国智慧；都有玄机暗藏的“无字天书”；金城武的诸葛亮大冷天扇扇子以“时时保持冷静”，而熊猫的浣熊师傅打坐时念叨的也是“冷静，冷静”；《功夫熊猫》前所未有地让三岁到八十岁的观众都笑得前仰后合，《赤壁》则被誉为有史以来投资最贵的华语喜剧大片。虽然《功夫熊猫》的幽默是落足功夫的神来之笔，而《赤壁》的笑位大多是无心插柳的意外之得。同以中国元素为卖点，同样志在全球市场，《功夫熊猫》与《赤壁》却是同工而异曲，前者出自“局外人”，一群高鼻深目的中华文化“粉丝”满怀仰慕与虔敬，还原唯恐不真，毫不避讳地直接挪借化用中国功夫片前辈的许多现成桥段；而吴宇森作为中华文化的“局中人”，念兹在兹反而是破“局”而出，《赤壁》便充满了颠覆与再造。如果说，《功夫熊猫》令人感动的是其虔敬与逼真，那《赤壁》让人遗憾的正是其再造失真。
　　吴宇森要拍的是自己“心中的三国”，这当然没什么不对。罗贯中”演义“得，吴导就”演义“不得？超越前人是每一位艺术家的梦想，如何超越，却关涉修养与学问。做《功夫熊猫》的那群大鼻子，学到了中国人的“藏拙”，模仿与致敬之作反而把中国人给震住了。吴宇森一心实现自己的“三国梦”，却不幸低估了有关三国的文学艺术一千多年积淀的高度，又高估了自己的能力。他的另起炉灶故事新编，丢弃的不仅是众多耳熟能详极富戏剧张力的人物故事，更是三国群英激荡人心千百年的勇毅仁智。片中正反人物都是滑稽有余，气概欠奉，就像那用特技做出来、静美如漓江山水的长江古战场，哪有一丝一毫“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”的壮怀激烈？只能说是费力不讨好。
　　《功夫熊猫》的精致让人无话可说，《赤壁》的粗疏却令人扼腕。这大概也与制作周期的从容与否有关。《功夫熊猫》是448人团队历时五年的精心之作，《赤壁》去年开机今年上映，作为一部投资6亿的大制作，这样的速度未免匆忙了些，何况期间还穿插着换主角、改剧本、失火死人等种种风波。对于艺术品而言，慢工出细活是有一定规律的。
　　《赤壁》上映四天票房破亿，相关人士莫不弹冠相庆，因为不仅《英雄》创下的国产电影2.5亿票房纪录指日可破，目标中的3亿票房也不再遥远。只是，相对于上下两部共6亿的总投资，一部3亿的收入，连保本都不够，影院还得分去一部分呢。《赤壁》这把火，说到底还只是虚火。
　　有人说，《赤壁》是国产片的一次豪赌。成败利钝，对国产电影的未来走向影响深远。赌博，总是非理性而危险的，在虚火正旺的当口，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。

《赤壁》前传之秘闻：张翼德悔信约翰吴

曾经有一片桃花开在我家后园，让我无比珍惜。所以，那一天，当我在市集上遇到两位好汉，他们说要结成兄弟打天下，我就把他们带到了桃树下，焚香设誓。虽然三人里数我家资最厚，招兵买马全靠我家银子，但我还是让卖草鞋的做了大哥、杀人逃犯做二哥，而我，燕人张翼德，做起了快乐的小三。做小三的好处在于，找门路、定计谋这样的烦心事都有老大老二操心，我只管冲锋陷阵砍人，这比较能满足我快意恩仇的豪情。如果一定要给这样的兄弟情加上一个期限，希望是一万年。

一万年是否一个奢望？实际上我们的兄弟情只“活”了三十五年。可庆幸的是，在我们身后，我们的兄弟情谊英雄气概千百年地传扬着，在评话、说书、小说、戏剧、影视、电子游戏中一次又一次轮回，最终，我们都成了不败的战神。
　　那天，从美国镀金回来的John Woo找上门，说，我想让你们的名声播得更远，传到全世界去，一起来拍一部电影吧。
　　这当然是好事情，据说，还能拉中国电影产业一把，那，更算是双赢了。这千百年来，帮助一代又一代的文艺工作者解决温饱与发展问题，本来就是我们的大功德。我告诉John Woo，美国人已经把我家那片桃园借去拍了部《功夫熊猫》，赚了很多很多的钱。导演，建议你也好好利用一下。可导演说，桃园过时了，还是用我的新招吧。　　
　　于是，我们哥几个再次策马披挂上阵——什么？通通下马？要步战？用熟的青龙偃月刀和丈八蛇矛外国人不认识，就拿大砍刀好了？噢，拜托，我真是很不习惯。不是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吗？为什么千百年来我们让国人看得血脉贲张的跃马英姿，导演你却认为外国人会不喜欢？二哥子龙和我，从来都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，为什么你总是派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出场跟小兵们厮打？跟耍猴似的，我又不是成龙。哦，你以前是拍黑帮戏的，拍惯了小流氓抢地盘打群架。拜托，我们可是正规军，这可是战争！
　　我一直没想明白，导演为什么找到了我又嫌弃我，一会儿嫌我粗鲁，让我装穷酸写毛笔字。一会儿又嫌我斯文，让我赤手空拳冲入敌阵与马匹乱撞一气。拜托，赤膊上阵是曹将许褚做的傻事，我老张虽然冲动，但可不傻。你没听说过“张飞绣花——粗中有细”吗？我更不明白的是，导演为什么改掉了我一生最得意的长阪桥之战，我一声断喝当场吓死敌方大将，吓得曹瞒慌忙退兵。这是多么具有戏剧张力的豪情胜概，而且还是记入《三国志》的细节，于史有据，并非演义的呢。导演给我安排了用盾牌反射阳光把敌军照落马的情节。唉，拜托，这样的小把戏实在不符合我喜欢真刀真枪杀个痛快的性格，让小白脸军师玩玩还凑合。导演，你又配错戏了。
　　我知道，导演心比天高，总想盖过前人，无奈力不从心。前人千锤百炼流传下来的情节，总是有道理的。改不出好来，还不如不要改。
　　我现在总算感受到了孔明军师误信马谡的痛。错信了一个人，我，追悔莫及。《赤壁》中有个头发胡子根根站的糙哥，跟我同名同姓，但肯定不是我张翼德，我也不认得他。
　　(作者注：看完两个多小时的《赤壁》前传，困极而寐。迷糊中得上述文字，似为翼德公梦中寄语，又或为笔者胡话，醒时已难分辨。）

徒弟给师傅上了一课

功夫片曾是华语电影在国际上最卖座且是独一无二的类型片，但梦工厂《功夫熊猫》一出，华语影人“只此一家别无分店”的垄断被打破了。

说到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和掌握，梦工厂当然只有给中国人当徒弟的份儿。徒弟在中国师傅面前很谦虚：坦承《功夫熊猫》从《卧虎藏龙》和《英雄》中学到了很多，诚惶诚恐地请成龙来最后“验收”其一招一式。很认真：《功夫熊猫》制作周期长达５年，导演奥斯本自言学习中国文化３０多年，其美术总监为了筹备该片用了８年时间研究中国的艺术、建筑、山水和民俗文化。很志诚：其创作班底不仅遍看从上世纪７０年代至今的中国功夫片，还请了专门师傅教习中国武术，一个个摔得腰酸腿疼周身瘀伤，爬起来再提笔作画，要的是能体会主人公的学武心态，画出中国功夫的精髓。

谦虚、认真、志诚，加上西方文化背景的悟性，美国徒弟做出来的《功夫熊猫》让中国师傅唯有深深叹一口气，心悦诚服地说个“服”字：一个最老套的故事，一些最平凡的中国元素，怎么到了人家手里，就能变出这么多的欢笑，抱走这么多银子？！

中国人常说教学相长，能者为师。面对这一件表现优异超乎想像的徒弟作品，我们当然不会是妒贤嫉能地打压，而当以虚怀若谷的传统美德，认真分析徒弟给我们上的这一课，究竟我们该学些什么？

首先，当然是人家谦虚、认真、志诚的工作态度。现如今，中国电影似乎已不缺资金，三亿五亿的超大投资不时见诸报端；也不缺人才，国际金奖银奖的名导名编名摄影名美术名配乐名演员一抓一大把。可是，你听说过哪部电影用８年的时间去全程准备？用５年的时间去精心制作？三亿五亿的大项目，吆喝个一年半载就上市了，中间还不时闹上些换角、换导、换景、改剧本、失火死人出事故的新闻，可想而知是如何仓促上马急就章，粗制滥造、漏洞百出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其次，是朴素的平民价值观和老少咸宜的定位。《功夫熊猫》励志而不说教，没有猎奇的感官刺激，画面很美很幽默，宜于全家长幼同乐，观众面广，自然赚得盆满钵满。反观近年的国产动画片，向外国动画片学习时学坏不学好，很黄很暴力成了一股风，似乎忘了动画片的主体观众是少儿。搞得家长纷纷抗议、行政部门严查，何来市场可言？

其三，是面对开放的市场我们需要加倍自强。优秀文化从来都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，并非只能由哪一国哪一族专享。我们可以在自家舞台演出《哈姆雷特》，再把它变成本土化的《雷雨》及《夜宴》，别人也能把花木兰、熊猫及功夫变成自己的创意产品，市场的开放是双向的，服膺的是优胜劣汰原则，空言抵制不过是笑话一场，反躬自省，修身自强，才是积极的应对姿态。

端午再包粽子

今年的龙舟水来得很是缠绵，时急进缓，夹风带雷，几乎是不停歇地下足了四五十个小时。到今天近晚，才稍稍有了点收敛的意思。窗外则一直飘着粽子香，有了专为端午而设的公众假期，越来越多的人有了闲情重拾这一传统习俗。最早还在一个月前，窗外就开始飘进来的粽子香，提醒了我，也该备料动手了。

连包了两个周末的粽子，抢在节前一周陆续分赠友好，送出去有过百只吧，算不算上规模了？

最后给自己留下了珍贵的两只，正日子里细细享用。粽子一定是自家包的才好，选料精，下料足，火候够，还有包进去的十足诚意，外面哪里买去？

粽子的地方差异很大，北方人可能无法想像粽子里怎么能包进去一大块五花肉？南方人可能无法理解江米裹着几粒红枣有何吸引力？闽南烧肉粽有放入蒜末调味的，嘉兴粽以咸肉粽和豆沙粽为代表，用料比北方粽子要多样化了，但比起两广粽子，仍算是简约派。广西粽子的标准做法是一定有去皮绿豆和五花肉的，其他如板粟、花生、芋头，加不加则视君喜好了。广东的粽子除了去皮绿豆和五花肉外，似乎离不开咸蛋黄。我今年包的还是两广调合型，谁让俺家一半广东一半广西呢。材料有绿豆、板粟、五花肉，部分还有咸蛋黄（这东西其实不太好，高胆固醇，但为了适应部分食客口味，只好从俗了），但市售所谓高档广东粽子里常有的香菇和瑶柱俺是一定不加的，俺总觉得加了这两样就该叫糯米鸡，而不是粽子了。至于糯米，只要薄薄的一层，勉强包住馅就行，这样才不会太腻。

去年端午节，是俺懒了多年以后第一次包粽子，手艺生了，只包了最简单的四角粽，今年不免艺高人胆大了些，试了试记忆中的枕头粽，先上网查了下视频啊图示啊什么的，再靠一点点的悟性，出来的样子，还算身材起伏有致、像模像样吧。第一只，包了足足有十分钟，包到第七八十只，一两分钟就包好一只了，什么事都是熟才能生巧的。

虽然也算“老”手，但一不小心，还是会出错。第一批，觉得淡了些，第二批，就加重了盐及酱油，结果熬够七小时出锅一试，哇，怎么这么咸！才省起，这一批因为怕天热变质，泡米和绿豆时，水里都加了盐的，泡了一夜，味道都进去了，俺还以为最后一淘洗就没味了呢，沥干水后再加油盐调味，自然就重了。试吃后被咸得很是沮丧了一大会，想着总不能扔了，或是强行自己消化。最后想出个笨办法，就是把刚出锅的粽子又放回锅里去，重新加清水再煮了一个多小时，希望能把咸味煮出来一些。结果，还算错有错着，煮了近十个小时的粽子，前所未有地香糯味美，肉都烂在豆蓉里了，吃起来，只有鲜香，而无肥腻了。

皮很薄，露馅了。

馅料是不是多得有点吓人？

转贴——红心的故事：从50年前说起

文/钱钢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

红心是什么？网络游戏？手机图片？中国大陆一种萝卜或咸鸭蛋的品名？说不定，你还听到潮起潮落的股市上有股民说:"一颗红心，两种准备！"

你还记得---也许根本不知道，"一颗红心，两种准备"，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动员毕业学生上山下乡的口号。那一代人还会说"广阔天地炼红心"、"一颗红心忠于党"、"红心献给毛主席"，还会唱"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，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！"

我寻寻觅觅，追索那些红色口号。它们在历史的某一刻呱呱坠地。渐渐---有时会突然，越长越高，甚至疯长成巨兽哥斯拉。它们也会衰竭，染病，被冷落或是遭遗弃，渐渐---有时只在一夜间，夭亡，消失。它们还会变形。有些词失踪了，可是冷不防，你还会撞上它的游魂。

确切说，"红心"不是口号，是各种口号里频繁出现的热词。它语义朦胧，包罗万象，但却曾是一个影响过几亿人的图腾。如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·勒庞在《乌合之众》一书中所说，"说理和论证战胜不了一些词语和套话。......许多人把它们当作自然的力量，甚至是超自然的力量。它们在心中唤起宏伟壮丽的幻象，也正是它们含糊不清，使它们有了神秘的力量。"

二

这是从1957年到1982年，"红心"在解放军报历年被使用文章篇数的变化曲线。在"文革"时期，解放军报和人民日报、《红旗》杂志并称"两报一刊"，是毛泽东号令天下的最重要传播工具。它也是我从事新闻职业的第一个媒体。

我考证过"红心"的来历。人民日报创刊于1946年。截至1957年底，仅在1949年，发现一个与后来的用法勉强相近的"红心"。解放军报1955年创刊，1957年以前的报纸上，"红心"，指的是战士打靶的十环靶心:"命中红心"，象征高超的射击技能。

不过，"红心"盛行之前，中国人的辞典里却有"黑心":"黑心商人"、"黑心的汉奸"......1957年夏天以后，报纸上"黑心"多了起来。"右派分子的黑心"、"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心"......在革命阵营，黑，象征资本主义、帝国主义、自由主义、个人主义和一切丑恶的主义，而"红"却正相反。

政治话语也是一种植物。从古老的忠奸分明到现代的红黑对立，"红心"的种子已在。1949年后，社会主义改造扫荡旧的所有制和资本主义思想，"红心"有了土壤。反右的气候使它破土而出。

1958年，作为政治词语，"红心"出现了。

这年4月6日，解放军报报道，某医院高级知识分子主动开会向党交心。为了表示交心要交得勇、交得诚、交得深、交得透，他们举着红旗和一颗大红心，在全院游行。无独有偶，4月19日，乌鲁木齐的民主人士和知识分子举行"自我改造跃进大会"，向党交心，决心改造资产阶级政治思想立场，终身效忠社会主义。会后，敲锣打鼓游行。走到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门口，向区党委书记敬献了用红布、红纸做成的红心。此种形式被各地效法，北京民主党派举行交红心游行，民盟的队伍高举纸糊"红心"，率队者沈钧儒。

这就是中国大陆传媒上"红心"一词的词源:反右运动深入之时，作为"黑心"的对立面，"红心"降生。

一出眼花缭乱的大戏，从"号召"人民提意见、帮助整风开锣，到把55万说了几句真话的人打成"右派"、使数百万人受牵连打击落幕。朱正先生在其所著《两家争鸣---反右派斗争》一书的结尾写道:

没有人再提意见。

通往大跃进的道路打开了。

通往文化大革命的道路打开了。

三

"红心"问世，起初实有其物（从民间女红、剪纸中移来），此时被赋予政治意涵。它开始的语义是"听话"。紧接着，便是"奉献"。1958年，人民公社，大跃进，到处是驱赶麻雀的锣声和小高炉炼钢的滚滚浓烟。一些来自农村的官兵，对土改后家中已有的骡马和鸡鸭突然"归公"心存抵触。军中广泛开展共产主义教育，要让他们认清:"革命战士火红心，党的立场最坚定，个人得失云霄外，一心一意为人民。"

为"胡闹经济"、"命令经济"埋单的是数千万条消失的生命。那时的"红心"，意味着对大跃进、人民公社的无条件拥护，意味着克己、灭私。

童年的我们被告知，国家遇到了严重的自然灾害，国际上又掀起了反华大合唱。敢于对抗美国的古巴是我们的好朋友。所以，古巴人民也有和我们一样的红心。北京人艺著名演员们激昂地朗诵:

菲德尔·卡斯特罗发出了号令，

号召人民以铁和火来回击敌人！

七百万颗红心一个意志，

七百万支枪口，对准这批帝国主义的雇佣兵......

"文革"爆发前，宣传了许多"典型"，他们都是"红心"的代表。报纸上仿佛时有书法展览。每出一个英雄，领导人便纷纷题词赞颂。解放军战士欧阳海，拦惊马救列车而牺牲。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赋诗:

向欧阳海同志学习:赴汤蹈火如需要，脸不变色心不跳，毛主席的好战士，说得出来做得到。曾经跳入冷水井，救出小孩非由请，又曾跑进大火房，背出邻家老大娘。见义勇为出天性，生平只知干革命，一本毛选不离身，书能活用可通神。舍生冒险救车祸，百千人命得安妥，忘我精神世所钦，钢铁意志火红心。

老人喜用"红心"。有时为押韵，他便以"赤"代"红"。如在赠给一位海军轮机兵的诗中，他写道，"不怕死在眼前迫，毛泽东思想哺育此心赤"。

轮机兵的事迹惊心动魄。报道称，在台湾海峡一次海战中，他头部被弹片击中，脑脊液外流，在神志不清、脚步不稳的时候，仍坚持战斗三小时，居然能够从密如蛛网的管道中和千百个螺丝里，检查出一个震松了的小螺丝钉，创造了无法从生理学上找到答案的奇迹。老人的诗给出答案:"思想若能革命化，五官百骸听驱策"，十分切合当时流行的"精神原子弹"之说。轮机兵的日记也被报纸刊登。日后谱写大量毛主席语录歌的音乐家，专为英雄的日记作歌《掏尽红心为人民》。

报纸告诉人们，红心不是与生俱来的。有个从大学参军的士兵，入伍后感到屈才。通过学习毛泽东著作，"找到了自己的思想根源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作怪，是受了家庭和旧社会的影响"。他写了篇学习心得，题为《换心记》。他写道:"入伍后，我换了一颗心（把私心变为红心），这颗心，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给我换的。"

1965年，中国人民解放军取消军衔制。从元帅、将军到士兵，一律无差别地佩戴红帽徽、红领章。那时有支名为《全军上下一片红》的歌子非常流行:

红色的帽徽红领章，红色的战士红思想，全军上下一片红，颗颗红心忠于党。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，红光闪闪照四方。

继承红军好传统，学习红军好榜样，红色军队代代红，颗颗红心向太阳。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，千年万代放红光。

少年时代的我喜欢这首歌，那么多的"红"，听得让人血脉贲张。就在这首歌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，我们一个猛子，扎进了红得不能再红的"文革"红海洋。

四

1965年全年，解放军报上"红心"的使用篇数是103篇，1966年达到了227篇。许多此类文章，和毛泽东八次检阅红卫兵有关。那时满眼是这样的句子:

"敬爱的毛主席，我们的帽徽和领章是红的，我们的心是红的，颗颗红心向着您"......

"千万遍欢呼毛主席万寿无疆亿万颗红心飞向毛主席身边"......

"千万双眼睛仰望着伟大领袖毛主席，千万本红色的《毛主席语录》高高举起，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"......

"文革"，各式红色口号喧哗升腾。在1967年的解放军报上，"红心"的传播强度继续攀升，达到241篇，1968年，再翻一番---495篇，1969年，482篇。这是"红心"传播的巅峰期，它像符咒，通过报纸、广播、样板戏（见注释1），在痴狂的人群中播散。

"红心"的传播达到顶峰时，定义归一，即"忠心"。960万平方公里国土成为地球上最大的剧场，亿万人竞相献艺，把世上最美好的语言全部敬奉给伟大领袖，而把一切毒咒喷向他的敌人。

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，这时成为最大的"黑心"恶魔，被称为"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"。江苏有位不识字的农妇，据报道，她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，用图画画出"读书笔记"。"文革"初，报纸整版刊出她批判刘著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的漫画和发言，题为《谁反对毛主席，我们就和他拼》。其中，刘少奇号召学习马列竟也成了罪证:

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，是黑心黑肺黑肚肠，写了一本黑《修养》。......黑《修养》里借口要共产党员"作马克思和列宁的好学生"，不提我们要当毛主席的好学生。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不提我们当毛主席的好学生，目的就是要我们不读毛主席的书，不听毛主席的话......

如果不回到彼时彼地的历史现场，后人怎么可能理解这种逻辑？面对光天化日下的错乱，那时的实情是:有人热泪盈眶地服膺，有人不假思索地跟从，有人怀着忧悸，在大合唱中隐身自保，有人---那种每个时代都不缺少的精明者，则不问全信、半信或不信，皆本能地加入高呼，更对虚言夸词进行不乏灵感和激情的创造性再传播。而在这一切背后，是专政机器的强大威慑，和独立思考者的悲惨身影。

五

1969年，我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。那年16岁，说是"六八届初中毕业"，其实只读到初一便"停课闹革命"。我爱作文，伴随我进军营的是一本《革命委员会好》---"两报一刊"祝贺各省革命委员会成立的社论和各地给毛主席的致敬电。我笃信红词红句，还爱慕那些社论标题，什么《东北的新曙光》（黑龙江）、《七千万四川人民在前进》（四川）、《芙蓉国里尽朝晖》（湖南）、《不到长城非好汉》（宁夏）。1970年元旦，两报一刊社论《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》，其中一些句子多少年后还能脱口而出，如"旧世界风雨飘摇，一座座火山爆发，一顶顶王冠落地。在整个地球上，再也找不到一块帝国主义的‘安定的绿洲'了"。

就在这年元旦后，我目击了一起手榴弹爆炸伤人的严重事故。

那是个阴冷的下午，连队行军来到宝山县海边。许多年后那地方成了"宝钢"。当年是国民党留下的废弃机场。我们在那里进行实弹投掷。

当兵次年我担任了文书，那天，在指挥投弹的副连长身边，记录每个战士的成绩。海边细雨寒风，我打着哆嗦，不时抽着鼻子。副连长见状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旧弹坑说:"小钱！到那里避避风！"

弹坑距副连长和投弹者很近。我刚刚跳进弹坑，投弹的战士上来了。接下来的事情在瞬间发生，几乎不可能看清细节。我只在突如其来的震撼中听见极近的爆炸声，看见两个人腾空而起，接着像被一根铁棍击落到地下。我头脑一片空白，呆怔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哭喊着，跳出弹坑，向副连长奔去。

事情的完整经过，是后来经投弹战士的描述和现场勘验，才拼接出来的。那战士是个饲养员，平日忙碌喂猪，很少训练。他很紧张，已经拉了弦的手榴弹脱手落在脚下。副连长扑上去，左手抓起，扔出，但手榴弹在他头顶左上方爆炸了。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的恐怖经历。饲养员轻伤，幸免一劫。副连长被三个弹片击中头部，经抢救脱险，却终身残疾。

出事当晚，整个连队弥漫着令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情绪。满满一锅米饭，到夜深都没有人碰。有摩托车声由远及近，我被叫出去，师部的新闻干事来找我和一些战士谈话。新闻干事说:"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，一是一，二是二！"

一些日子后，这起重大训练事故，演化为一个英雄故事:副连长奋不顾身，舍己救人。这不是一般的"爱兵"故事。一年前，毛泽东在九大上说，"我赞成这样的口号，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"。所以，我们的副连长，被定为"两不怕"的典型。

新闻干事的长篇通讯在军区报纸刊出。他在采访时让我"一是一，二是二"，但他笔下的副连长，却让我感到陌生:这是个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标兵，有很高的无产阶级觉悟。事实是，这位1962年从苏州入伍的高中生，最突出的是军事技术强。他当过团里的参谋，军服整洁，爱穿擦得很亮的皮鞋，在连务会上被人批评"清高，骄傲，有小资产阶级思想"。他想违反上级的戒律，在驻地谈恋爱，找了个上海姑娘。请求建立恋爱关系的报告被党委否决，我亲眼见他脸色铁青，把被打回的报告扔进抽屉。

文章还用副连长的事迹去批判刘少奇，说，手榴弹从拉弦到爆炸只有短短的三秒钟，我们的副连长啊，不管三秒钟，只管往前冲，用他的英雄壮举，给了刘贼"钟爱自己"的"活命哲学"一记响亮的耳光！

我当时读到报道的感觉是，钦佩，仰慕！

我被抽调到团部，奉命以英雄壮举目击者身份到各个连队巡回报告。我问领导:怎么报告？领导说，按照报纸的报道讲！报告题:《不管三秒钟，只管往前冲！》

我被抽调到更高级的机关上海警备区政治部，学习文艺创作。这是我写作道路的起点。我在那里发表了处女作。

那是一个歌颂副连长事迹的说唱台本。我不仅模仿报纸报道里的"闪光语言"，还对真人真事进行"升华"。我写道，迎着喷薄欲出的朝阳（不是阴冷的下午），副连长率领我们来到海边。他挺立队前，带领我们背诵毛主席语录，进行战斗动员（不是只做具体的实弹投掷准备）。他高声问战士，前方的靶子是什么（其实投弹无须靶子）？大家满怀仇恨地回答:那是美帝国主义、苏联社会帝国主义、国民党反动派！"好！"他下令:"狠狠地打！"---当然，此皆杜撰。我用劲咬着笔杆，要"挖掘"副连长的思想境界。我的处女作的标题是《一颗红心永向阳》。

是的，这是我的"红心"故事。了解"红心"和红色政治口号的生灭史，便不难理解，当我和我的同代人开始写作时，那些成为后人笑料的词语，何以会如此自然地出口成诵。这也是我走进文学和新闻的第一课。命运安排我，刚踏足这职业，就遇到"真话与谎言"这核心命题，只不过多年后才转向截然相反的方向，奋力前行，并付出代价。

其实也就在"红心"的传播到达巅峰的时候，我和许多同代人自己的心，已经悄悄变色。1970年，我渴望入党而不获批准---因为父母随着"文革"深入成为"有问题的人"。到了1971年林彪"自我爆炸"，毛的神像在眼前动摇。

六

朱学勤曾说，林彪事件后公布的"五七一工程纪要"，其中那些"恶毒语"将他和下乡的同伴一棒喝醒，而乡间苦况和大饥荒史实，更将他们的左翼迷幻彻底轰毁。朱学勤在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发表的《李"红心"的秘密》，讲了他的"红心"故事:

在他下乡的村子里，有位"毫不利己，专门利人"的妇女队长。报纸记者来采访这位孤老婆婆，搜集了许多感人的事迹（朱回忆，事迹全部真实。如同我的副连长舍身扑救士兵，是让我铭记终生的真实情景）。但记者遇到难题:老人没有名字，像许多农妇一样，她的称呼也是"张王氏"、"李赵氏"之类。记者灵机一动，文章见报前给老人起了个名字:李红心。

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。有人无意中窥见了"李红心"品质高尚的秘密:一天半夜，一位住在"李红心"家的女同学听见微弱说话声。悄悄起身，发现"李红心"一个人在屋里，右手在胸前画十字，口中喃喃自语。她在祷告！这位乐于助人的"李红心"婆婆，原来是个虔诚的基督徒。

林彪事件后，红色口号，尤其是发源于军队的一整套"高八度"语言，迅速降温。解放军报上"红心"的传播强度，回落到1965年前的水平。"全面专政"等新的口号开始风行。但"红心"犹在，仍配合着一波又一波政治运动。林彪垮了，红心意味着"批林批孔当闯将"；邓小平倒了，红心又意味着积极参加"批邓，反击右倾翻案风"；一夜间，"深入揭批四人帮"成了红心的标志。毛泽东走了，报纸的大标题变成:《红心向着华主席》！朱学勤说得对，"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结束的"。

七

"红心"这个词，应当成为人类史的标本。它是强权的另一张脸，崇高而美丽。浸淫于简单化政治中的亿万人，数十年、无数遍口口相传，使这咒语迷幻力日增。红心的"红"是形容词，更是动词，是强人驱动体制运转的动词。这就是为什么，被红其心灵的中国人会如此驯顺地缴出一切，利益与生命，常理与常情，还有爱和诚信。人们被诱导，震慑，裹挟---不只被领袖声威、国族大义，每一个人还被其他人---同学、同事、朋友甚至亲人所裹挟，被语言的声浪所裹挟，更被自己的羞耻感赎罪感所裹挟。"换心术"是这个星球上的暴君们得逞一时的秘密武器。而"红心"的淡出，又恰是这30年"中国奇迹"得以发生的玄机之一。

尽管在红色高棉和朝鲜它还顽强存活着（见注释2），但随着改革开放到来，"红心"一词在中国开始真正冷却了。就像在"文革"前反对"突出政治"一样，邓小平在"文革"后坚决抛弃了"灵魂深处爆发革命"。这是邓的务实主义带给中国人的最重要转变，其意义绝不亚于告别饥饿。当然，历史的钟摆也开始强劲地摆向另一端。物欲横流，逐肉弃灵。是报应？

更确切说，在"压倒一切"的理由下，即使越来越多人想找回各自的"心"，也并不受到嘉许。"主义"不那么时兴了，可是精神驱使之速效，声音一致之便利，对政治家还有着难以抵御的诱惑力。身居高位的大奸巨贪，也每每口吐红言。"红心"尚未绝迹。它的各种换了包装的同义语，仍飘来耳畔。然而时移世易，尽管权力还时有闯入人们内心世界的冲动，但已不再无所忌惮。真正的思想自由还在远方，但杂色斑斓的个人精神领域已经开始隐然成形。毕竟，"红心"等一整套政治话语，连同它们的语境、语义、传播者与接收者的相互关系，特别是"红"---崛起于二十世纪的民粹型极权主义政治文化---这个最根本的语源，彻底变异了。

有部德国电影，名叫《Good-bye，Lening》（《再见，列宁》）。我对这块化石说:别了，"红心"！◎钱钢二OO八年清明写于香港大学

（因篇幅所限，本文删去了包括引文出处在内的一些文字）

注释1:样板戏《智取威虎山》、《红灯记》和后来的现代京剧《平原作战》、《红色娘子军》中都有"红心"，其中杨子荣"一颗红心似火焰，化作利剑斩凶顽"和李铁梅的"都有一颗红亮的心"的唱词尤其为人熟知。

注释2:在柬埔寨红色高棉，有小说《达姆彭的红心》；在朝鲜，有歌曲《赤胆忠心永葆红心》。

一块红布

歌手：崔健

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
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
你问我看见了什么
我说我看见了幸福
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
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
你问我还要去何方
我说要上你的路
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
我的手也被你攥住
你问我在想什么
我说我要你做主
我感觉你不是铁
却象铁一样强和烈
我感觉你身上有血
因为你的手是热呼呼

我感觉这不是荒野
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
我感觉我要喝点水
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
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
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
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
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
嘟……

圣叹逸事三则

1918年出版的《金圣叹陈眉公才子尺牍》留存了金圣叹的一幅画像，此公矮墩墩，胖嘟嘟的身形，仰面朝天，一脸的放诞不羁，双手笼于袖中，放在身前，似正抚摸着一肚皮的墨水与不合时宜。这也正是那个活灵活现在诸多传说中的怪杰形象。

胡桃滋味

《清稗类钞》记载，金圣叹被杀头前曾托狱卒带家书给妻子，狱卒怕里面有犯禁的话，就上呈给官老爷，那官打开一看，里面写着："字付大儿看，盐菜与黄豆同吃，大有胡桃滋味，此法一传，我无遗憾矣。"官大笑："先生到死还要戏侮人。"

这个幽默黑色得有点不近情理。另据金同乡同时代人顾公燮《哭庙异闻》记载，胡桃滋味的配方出自金为一个财主代写的家书："盐菜与黄豆食之，有胡桃滋味，万不可使南货居知之。"活画一个吝啬财主，也尽显才子的调侃促狭。应以后一出处更合情理。

挥金如土

据清廖燕的《金圣叹先生传》记载，金圣叹与明朝大学士王螯的后人王瀚交情最好。王瀚是个豪侠之士，一天给了金圣叹三千两银子，说："这钱你拿去生息，本钱以后还我，利息资助你的灯火费用，可以吗？"金圣叹答应得好好的，但刚一个月，就把银子全花光了，对王瀚说："那阿堵物放你家中，不过给你增加个守财奴的名声。我已经为你打发掉这个坏名声了。"王唯有一笑置之。

戏弄学官

秀才金圣叹每视考试为儿戏，常常作诗讽刺学官，学官深为讨厌，常要想办法修理他。一次，当面出了个暗骂他的题目命他作文，曰：《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》，金圣叹交上来的答卷写道："禽兽不可以教谕，就算教谕了也还是禽兽；禽兽不可以训导，即使训导了依然是禽兽。"教谕、训导都是学官的官名，想骂他反倒被他拐个弯又骂了回去，学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金圣叹有两枚闲章，一是"五经博士"，因为他中过博士科的秀才；二是"六等秀才"，因为他岁试时作文搞怪，学官一怒之下定为六等，革了他的功名。金圣叹当即挑一对红粪桶出去，有朋友在门口遇到他，问道："你干嘛要这样呢？"圣叹答："我做不成秀才，难道连老农都不如？"（据《虫鸣漫录》、《丹午笔记》）

夺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——金圣叹的文学趣旨及点评方法

金圣叹被难后，遗作由族兄金昌整理为《唱经堂才子书》出版（唱经堂为金氏堂名），迄今仍然传世的包括《第四才子书杜诗解》、《第五才子书水浒传》、《第六才子书西厢记》，《沉吟楼诗选》以及收集在《唱经堂才子书汇稿》中的关于《离骚》、《庄子》、佛学、文字学的评论文字以及一些单篇杂著。除了录诗三百八十余首的《沉吟楼诗选》为纯个人写作外，其余大部分文字都是批点的前人作品，而借点评前人发挥自己的见解，正是金圣叹著述的重要特色。

我注六经六经注我

金圣叹的"六经"，是他排定的六本"才子书"。他自述八岁入乡塾，对儒家正统的四书五经了无兴趣，不知读来何用。十一岁因身体多病，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逃学，在家中博览杂书，先看庄子《妙法莲华经》，惊为"天书"，接下来看屈原《离骚》，看司马迁《史记》，看施耐庵《水浒传》，皆爱不释卷，开始拈笔作评，当然真正成系统的点评，是在成年之后，这又和他身处大变动时代的个人心境密切相关。

金圣叹花了二十余年时间点评《水浒传》，书成于明崇祯十四年（1641年），正是绿林好汉漫山遍野，明室江山岌岌可危的时候。三年后，李自成攻入北京，不久，清兵入关，明灭清兴。百姓饱经战乱，更遭逢剃发易服的屈辱。金圣叹也结束了对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《西厢记》点评，转而把离乱之苦寄寓到对杜甫诗的点评中，借点评杜甫记录安史之乱的诗句，表达对清兵屠杀江南百姓的愤懑，以及身处乱世的心灵创痛。

金氏点评每每汪洋恣肆，常喜假托原作而自抒胸臆，正所谓夺他人酒杯，浇胸中块垒。在一个不能自由表达的社会，这也是一种文人的狡黠吧，

只反贪官不反皇帝

金圣叹影响最大的一部文学批评著作当属《第五才子书水浒传》，这也是他最受争议的一部作品。他伪托从好朋友韩住的贯华堂获得了"古本《水浒传》"，把百二十回的施耐庵原作腰斩为七十回，也就是鲁迅先生揶揄的"断尾巴晴蜒"，并改写最后一回，让"梁山泊英雄惊恶梦"，在梦中被官府集体砍头。这一改写，反映了金圣叹内心极为矛盾的一面。身处政治黑暗，吏治腐败的明末，金圣叹深明官逼民反的根源，对于急公好义、扶危济困的好汉不无景仰，不无期盼，所以，在他的点评中，处处可见对林冲、鲁智深、武松、李逵、阮小七等的击节赞叹，评为上上人物。但正如鲁迅所言，金圣叹毕竟是近于"官绅"一路的，更亲睹"流寇"过处玉石俱焚的现实，他渴望的毕竟还是安定的社会秩序，所以不容好汉们走一条"杀人放火受招安"的富贵捷径，也有论者认为，这是金圣叹不得已的伪装，如果对"强盗"不作一番义正辞严的谴责，又如何能让他的《第五才子书水浒传》公然刊行，从而走私夹带出他对梁山好汉的推崇备至？

说金圣叹"不反皇帝"是大致不错的，这一点，即使在入清之后，也有明证。在他死前一年，曾作诗《春感八首》，序言写道，友人从京城归来说，顺治皇帝看了他点评的才子书，夸道，这是真正的古文高手，别把他当俚俗文字看待。金圣叹顿时感激泪下，北向叩首献诗--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一件事，竟令金圣叹感戴至此，内中思想亦极为复杂。一则，金圣叹长期饱受正统文人攻击，得皇帝视为"古文高手"，知遇之感可想而见。二则，从他仿杜甫《秋兴八赋》的这八首律诗看，他并无冀皇帝青眼而飞黄腾达之意，所望不过官家供给纸笔墨具，改善一下著书条件而已，始终未改素志。然而这微薄的心愿，最终也成了妄想。

跨界混搭瑕瑜互见

点评之体例，并非自金圣叹首创，原是坊间印刻科举参考书的惯用手法，通过逐字逐句的点评，教授作八股文的技法。将此法由古板而枯燥的"八股文选"，跨界用于通俗文学作品，金圣叹是较早的人。在他之前，李贽也曾点评过《水浒传》，但影响远不及金圣叹，因为金圣叹不仅用轻松谐趣的文字写下了他的读书心得，还总结了一整套的文学创作方法与文学批评理论，提出塑造人物应"一样人还他一样说话"，《水浒传》"写一百八个人性格，便是一百八个样"，因此有百看不厌的魅力。他认为《水浒传》的好处还在于"章有章法，句有句法，字有字法"，总结出倒插法、夹叙法、草蛇灰线法、大落墨法、绵针泥刺法、背面傅粉法等十多种写作手法，这对以后三百年中国小说的写作与批评，都有不可忽略的影响。在他之后，有毛纶、毛宗岗评点《三国演义》、张竹坡评点《金瓶梅》、脂砚斋评点《红楼梦》等，都可以看到金批的影子。

但金圣叹的点评手法，毕竟是脱于八股文的，行文中亦常见八股气，他过分强调章法，不免有把原著割裂之嫌。如他强调施耐庵写《水浒传》是"因文生事"，"是要写出自家的许多锦心秀口"，因而处处寻找起承转合的伏线，把严肃写作消解为一种文字游戏。他的点评，固然有助于启发读者的鉴赏能力，增添阅读趣味，但有时逐字逐句、过多过滥的点评，也形成了对正常阅读的干扰。他把同样的八股手法用在对杜诗的评点中，把诗情诗意瓦解得了然无趣，更是为人诟病。

金圣叹400周年诞辰回望：一位文学批评家的非正常死亡

缘起：今年的4月8日农历三月初三，是明末清初文坛怪杰金圣叹四百周年诞辰。金圣叹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戊申（1608年），卒于清顺治十八年辛丑（1661年）。他将不入正统文人法眼的通俗读本《水浒传》、《西厢记》大举抬高，与文史经典《史记》、《离骚》、《杜诗》、《庄子》并列为六大"才子书"，详加评点刊行，一时洛阳纸贵。1661年，金圣叹以震动朝野的"哭庙案"被诛。金一生自负才智，言行放诞不羁。身前身后，毁誉参半，争论异议至今未息。

当金圣叹面对刽子手的时候，不知可曾有一念闪回他亲手改定的《水浒传》结局，那个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汉被集体砍头的恶梦，而这个恶梦最后竟然是应验在他自己身上！顺治十八年（1661年）辛丑七月十三日立秋，金圣叹与一百多名死囚一起被斩决于江宁（今南京）三山街。同时被腰斩的，还有他点评六套“才子书”、为天下才子奠立写作范本的宏愿。传说中，金圣叹到死不脱自负才智的狂生本色，到了刑场上，还有闲心教儿子对对子，出上句曰：“莲（怜）子心中苦”，儿子唯痛泣不能对，金圣叹又对出了极其工整的下句：“梨（离）儿腹内酸”。但现实却未必有这样诗意从容的文士之死，据与“哭庙案”多位死难人士交好的顾公燮在《丹午笔记•哭庙异闻》中记载：行刑当日“辰刻于狱中取出，罪人反接，背插招旗，口中塞栗木。挟而趋走如飞。亲人观者稍近，即披甲（士兵）枪柄刀背乱打。俄而炮声一震，百二十人之头皆落。披甲奔驰，群官骇散。法场上惟有血腥触鼻，身首异处而已。”口中被塞木噤声，亲人又被赶打远离，何来父子吟诗作对的可能？只愿埋首著述的一介书生，最后却像他笔下的草莽英雄一样，因谋反的罪名身首异处，这究竟是一种圆满，还是一种遗憾？

（一）“哭庙”冤案，一次扩大化的士林清洗

金圣叹最后托狱卒带给亲人的遗书写道：“杀头至痛也,籍家至惨也,而圣叹以无意得之,不亦异乎。”对于自己竟被杀头，他显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。

“哭庙案”，事起于苏州吴县新任县令任维初，一面以严刑催交赋税，杖毙一人，一面大举盗卖官米，中饱私囊。吴中百姓不堪其苦。时值顺治帝宾天，江苏巡抚等大小官员都到苏州知府衙门 “哭临”。苏州府属各县秀才一百多人亦聚集文庙，向孔夫子痛哭申告。复又鸣钟击鼓，向巡抚朱国治跪进揭贴，请逐酷吏。一时集者逾千，哭声震天。朱大惊失色，当场抓了十一位秀才，与吴令任维初分别交府县及道台讯问。任维初供称，私卖官米是因为朱巡抚索贿。朱为了掩饰己过，遂拨动新朝的敏感神经，诬指众秀才聚众抗粮，惊扰先帝之灵，意图谋叛。不久，任维初官复原职，先后系狱的十八名秀才则被清廷砍了头，其中金圣叹等八人还被抄家，妻与子流放极北苦寒的宁古塔（今黑龙江宁安县）。

当苏州秀才哀婉地“哭庙”，恭顺地“跪进揭贴”时，大概不会想到为民请命，举报贪官也会有杀头抄家的大祸。 “哭庙”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。当地经济发达，人文荟萃，来自殷实之家、中产阶级的读书人成为一股重要的社会监察力量，当官府有不法之事不当之举，士子们每每聚集文庙，作《卷堂文》，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后，更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申告，在明朝，人多势众的“哭庙”申告往往能令官府不敢小视而采纳。但换了新朝，老皇历撞了南墙。因“哭庙案”牵涉入狱又幸免于难的顾予咸在《雅园居士自叙》中分析说，新朝统治者因为对“哭庙”习俗“未之前闻，张皇摭拾”，故兴起大狱。这种说法未免当局者迷了。“哭庙案”显然不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解悲剧。清兵入关，在北方势如破竹，在江南却遇到了较为激烈的抵抗。故新朝在北方每施怀柔，对南方则强硬镇压， “嘉定三屠”、“扬州十日”，还有苏州、江阴、常熟、昆山、海宁等地的屠城惨案密集地发生在江南。“哭庙案”距清兵攻下南京，灭掉南明不过15年，如何扑灭江南民间或明或暗的反清甚至是不合作情绪，正是新朝耿耿于怀的一件大事。除“哭庙案”，此前的“丁酉江南科场案”，几乎同时的“奏销案”、“通海案”、此后的“明史案”、“戴名世案”等文字狱，都是新朝借机大规模收抬江南士绅阶层、并掠夺其财产的大案要案。被杀头者每以数百计，流放者更是过千上万。

金圣叹是如何卷入“哭庙案”的，史料有两种说法：一、众秀才被抓次日，金圣叹起草揭贴，并在家中开印，发动民众“哭庙”，故被定为“首犯”。二、当局抓了十一位秀才后，犹未甘心，更严刑逼供，大举牵连。直到把平素好发议论，诗集有不满情绪的名人金圣叹也打入法网，方始满意收手。故当时苏州有民谣唱道：“天呀天，圣叹杀头真是冤。”

两种说法中的金圣叹形象小有差别。第一说，振臂一呼，群起响应，侠骨英风，令人景仰。后一说，则似乎金圣叹并未参与“哭庙”，纯被“冤杀”，光辉的成色稍逊。但他能令当局视为“危险人物”，必除之而后快，正因其平日好持公论，对达官贵人每多讥讽的缘故。那种特立独行的书生意气，同样值得钦佩。时人对他之被害，多表惋叹，既惋惜他未能完成著述大计而遇难，更慨叹十七人能与金圣叹这样的名士同死，可以并称不朽了。

（二）吴中狂士：一位畅销书家的毁誉人生

金圣叹，名采，又名喟。圣叹这个古怪名号的来源，据说与论语和孔子有关：孔子问众弟子志向，曾点答：“莫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。”夫子喟然叹曰：“吾与点同！”——是为“圣叹”。可见，金圣叹向往的乃是悠游林泉的审美人生，并隐然自诩为夫子之道的传承者。

金圣叹幸而生在人杰地灵、富甲一方的“天堂”苏州，不幸却生在了兵祸连结的明清易代之际。幸者，富裕的苏州社会有深厚的“养士”传统，百姓文化程度较高且思想开放，金圣叹不必泯灭自我，去挤那条科举做官的独木桥，靠出书，做清客，当名士，就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准，并赢得士林的尊重。不幸者，连年战乱朝代更迭，不仅摧毁了社会的经济基础，亦容不下金圣叹一张安静的书桌。

清人笔记称金圣叹“颖敏绝世，才气超群”，又“性滑稽，喜诙谐”，想来是个智商很高的人物，高到可以把别人战战兢兢、严阵以待的科举考试当成游戏，据记载，他16左右考取苏州府属长洲县的“博士弟子员”（俗称秀才的一种），到了年末岁考，却因文章怪诞被黜革；第二年，以金人瑞的名字跑到隔邻的吴县应生员试，结果考取第一。秀才每年都要考试，金圣叹常喜欢在试卷上来几句俚词小诗，戏弄考官。于是屡被除名，又屡再考取，学官亦无之奈何。

金圣叹成名很早，20岁已被大名士钱谦益（也就是著名美人柳如是的夫君）写入笔记中，号称月仙附体，设坛批乩，其实是借神怪之名，发惊世骇俗之论，从此为文更加“机变澜翻，如有神助”。当时社会盛行讲学的风气，金圣叹正是一位备受欢迎的讲者，时人描述他“升座开讲，发声宏亮，顾盼伟然”，他不仅旁征博引，经史子集官稗野史信手拈来，且于儒道释经典自由进出，“议论皆前人所未发”，座下僧俗听众为之“顶礼膜拜，叹未曾有”。（清廖燕《金圣叹先生传》）。而他点评的《水浒传》、《西厢记》等作品，更是极为畅销，“顾一时学者，爱读金圣叹书，几于家置一编。”（清王应奎《柳南随笔》）——这等风光，可比今天电子时代的“学术超男”了。

然而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金圣叹，他的离经叛道，他的风光无限，注定要被正统之士切齿痛恨。金圣叹生前，他们拿他没办法；金圣叹被砍头，他们群起“拍手称快”，纷纷作文“大批判”。其中骂得最狠的，要数当时的著名文学家归庄，他写了一篇《诛邪鬼》，不仅斥金批《水浒》《西厢》为“倡乱”、“诲淫”之书，更罗列多个故事攻击金圣叹为人“贪戾邪淫”，流毒天下，罪不胜诛，不能因为他做了鬼就放过他。

那个生前诙谐幽默，傲视俗流的“邪鬼”，会介意这些身后的嗷嘈吗？当然，他已经无法介意了。